书者，人人皆有，而非人人可读。其善读者，又有几何？

忆余少时，为祖父母所养。祖母温和谦良，虽不识字，却喜听戏，且善记忆，戏文听一遍即可成诵。余承欢膝下，多听祖母讲戏。父亲爱听书，家中每日播放评书。说书之人绘声绘色，听之如见画面。戏文评书，乃余读书之最初启蒙也。

待余稍长，可识文字。嗜书如命。时家虽无饥馑之忧，亦离富远矣。偶得一书，视为珍宝。犹记幼时读书，每一纸页，翻阅数遍。对书中之情之境，神往不已。记一年寒冬，临近年关，大雪将至。余父母兄弟于厨内忙碌，饭食之香气，与灶内之白烟，混合而起，飘然向远。余于房内，捧读《薛丁山征西》。此情此景，为余童年最美妙之记忆。

余上初中，结交同伴，多从同伴处借书。书非借不可读，实也。每借一书，则速速阅读。逢有妙词佳句，当下摘抄，日后读诵，至于记忆。若遇情节跌宕之文，若不读完，寝食难安。亦喜读鬼怪，某日晚，家中无他人，于房内读鬼话，紧张之处，突遇停电。脱口尖叫，一身冷汗。幸只停一秒，便明亮如初。然惊魂一刻，至今难忘。

高中学业甚重，读书仍不废。书如米如水，不可一日无。时余住校，每晚熄灯之后，余藏被褥之中，蒙头，举一小手电，细细阅读。青春之文学，使余如饮酒嗜药，沉醉其中。至动情处，久久忘返。读之余，亦写。少年之怅然幽思、襟怀向往，皆付之笔下。灵感所至，不吐不快。小说、诗歌、散文乃至书信，无一不可，无一不写。如癫似狂，乃余最美之年华岁月。

高中毕，始大学。于图书馆遍寻书，近现代小说为最爱，亦读外国文学。余边读边写，作品字数亦逾十几万。至南师，攻读中国古代文学。亦多读古书。诗词之中，最爱东坡。讲词之人，最爱嘉莹。诗词之外，爱明清小品，又以沈复《浮生六记》、张岱《西湖梦寻》为最。其文追昔忆往，深情缱绻。一字一句，如珠似宝，温润剔透，光华绝代。

此时，余始读经。佛经如《金刚》、《坛经》，读之心安理得，神思清明。注经之人，多读熊十力与南怀瑾。亦读四书，由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入。儒佛本质相通，所谓“大道同源”，而依余之品格心性，更宜学佛。然余不喜繁缛佛理，惟觉禅宗之“不立文字，教外别传，直指人心，见性成佛”至高至妙，深得我意。于沮丧落寞时，余抄经诵经，可得无限安慰。

至于今，余读书甚少矣。繁扰杂事，如垢如泥，挥之不去。然此亦借口。若真欲读书，则何时何地不可读也？

观余读书之历，皆从心所欲，无关禄利。此读书，窃以为真读书。若问读书之用，虽不可见，然实实有。书如雨如露，润于心田，滋养品性。余为人处世，其源皆有书。余爱书，爱之可落泪，何也？为其深植我心，为我血液生命。无书，亦无此时之我矣！

诸法空相，何况文字。然以之为媒，于人、于事、于山、于水、于世界大千、于芸芸生命，于一切中结善缘，于善缘中观万物、成自身。试问，书之外，何可为此哉？